第一曲  

 


1



──意外總是讓人錯所不及。




 

 

春天後母臉。



單手抵在課桌上撐著快要和桌子桌親密接觸的的側臉,蔚京看向窗外烏雲密布跟什麼一樣的天空。該死的天氣預報!不是說今日全台降雨率不到百分之十嗎?



今早出門前,陽光燦爛得令他有一種想關門回房睡回籠覺的衝動,而現在是怎麼回事?很好,全民大整人嘛!老天也來參一腳!去他媽的鬼天氣──太好了,沒帶雨傘也沒雨衣!



不過,現在在教室裡心裡無論怎麼咒老天祂十八代祖宗,雨傘也不可能憑空出現!



蔚京想想,等會先回家拿傘再去國中接人,相信那對雙胞胎也沒帶。



因為相信天氣預報的人不止他一個。



蔚家的早餐時間就是配著電視新聞台。蔚家長輩因為工作關係通常不會和他們三兄妹一同用餐,一早身為蔚家最大的孩子蔚京買完早點叫醒還是國中生的弟妹後,三個人一同坐在電視機前混混沌沌將熱食塞進嘴裡,接著才分別出門。



而在他們意識尚未完全清醒著時,蔚家兄妹們習慣開著新聞台,三雙死於眼盯著銀幕不知道有沒有在看,不過蔚京很清楚至少他在晨間新聞快結束時已經確實醒過來。快七點的這時,正好播到今日氣象。



「唉、蔚京你下課後有沒有空?」前桌的同學忽然轉過頭,發出些微聲音喚回看著天空發呆的蔚京。蔚京給個眼神要他繼續說,「宋昶他們說要打球你去不去!」



蔚京看了眼美術史教授,一個快六十的男人,他正在寫一下子不可能馬上寫完的板書。



於是,蔚京放下撐著頭的手,乾淨的臉上露出無比認真的表情,不過語氣相當令人想揍他。



「然後一路打打去KTV和別系的妹聯誼?喔喔,當然,再然後說晚上『順便』去夜遊看星星之類的,對吧?」被騙了不止一次的經驗告訴蔚京──絕對要拒絕!



上次那位宋同學還約他要不要去圖書館自習哩!結果,蔚京不知為何最後到達的目的地是夜店!



前桌的同學露出一種「果然沒有錯」的表情,蔚京便知道那個宋昶果然還不死心。「回他說老子沒有義務幫他追馬子!」說什麼他去聯誼妹就會多,那麼,宋同學他就更有機會遇見心儀的女孩子。

還真祝福他第十七次初戀成功!



「唉、蔚京你真的不來嗎?宋昶他們約的是日語系的女孩子們耶!說不定校花也在!」他沒說的是如果蔚京在的話,那位女神般的校花大人一定出席!據可靠的八卦消息來源,日語系系花顏可卿曾放話過,要找她聯誼就要先找美術的蔚京,不然她不去!



「啊?那個該死女人又拿我當擋箭牌!」



「去嘛去嘛,反正明天的作業你早完成了不是嗎!」



「……你沒做完還敢去什麼鬼聯誼?」要知道明天課的老師可是出名嚴格的。



「阿哈哈……蔚京要知道呀,日文系裡的女孩子們堪稱我們學校最有品質的系所耶!妹很正!」



去你的妹很正,有妹就不要兄弟了喔!



「說不去就……」同時,某人的手機恰巧打斷蔚京的話。



「登登、登登──登登登……」薩克斯風演奏的頑皮豹鈴聲在全班的注目之下嘎然停止。熟悉到快爛掉的聲音令蔚京直覺按下手機。就像每天早上賴床的必做動作,自然無比。



可恨地,他可以看見前桌同學很努力憋住想笑的嘴臉。



沒錯,那個鈴聲從他的抽屜發出。



而且,距離上次發出聲音才昨天的事而已。



蔚京抬頭對那個站在講台上手拿白板筆的教授露出憨然無比的傻笑,教授的眼睛隔著厚重鏡片看不出任何情緒。



悲哀了,蔚京覺得他這學期的美術史可能有危機!



教授推了推眼鏡沒有開口說些什麼,沒隔幾秒便很淡定轉回去寫還沒寫完的板書,同時,蔚京可以很清楚聽見好幾個人發出悶笑。



──該死的!



為麼偏偏是這堂課呀!



蔚京的內心發出悲鳴。聽系上學長姐說,美術史教授的課可是玩不起的,他老人家當人毫不猶豫,連求情的機會都沒有!



剛才還百般求情他的前桌同學給了一臉愛莫能助的表情。當下,蔚京連掐爆對方的心情都有了。


 

 

『一通未接來電  蔚原』


 

 

是他弟打來的。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綁著斜馬尾的女人坐在辦公桌前吃著點心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一身筆挺的女用西裝和桌上大量的文件,她的職業類似是哪家公司或公家機關的職員。



桌面上放置兩台桌上型電腦和一台筆電,其中除了筆電之外的兩個螢幕正跑著某兩段不一樣的影像。



「通訊官,蒲公英通訊官!上頭有找快過去!」



被稱為蒲公英的女人側頭往外看出去,那個喊她的人站在門邊手頭拿了好幾份文件。沒有記錯的話,那個人應該跟自己同期,目前在回收部門。



蒲公英二十出頭的容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咦咦!現在是休息時間呐!」



她不滿的抱怨。卻還是先停下正在觀看的影像,說歸說,蒲公英快速解決據說從某處誘騙來的泡芙。



「我這個月可是很乖的,沒有翹班、也沒有任意翻廚房,上頭叫我做些什麼呢?」



「妳也知道喔,蒲公英!」



隔壁桌的同事聽了忍不住要翻白眼。喂喂、上頭你們有聽見嗎?這種人的發言實在太過分了還不炒她魷魚!



要知道,通訊室的蒲公英通訊官可以說上司每個月必點名的對象!



不過,每次總歸念一念沒炒魷魚。對此,好多同事還說那個蒲公英說不定後台很硬,要不然怎麼現在還存活著。



「哼哼、因為桔梗最近都帶了好吃的東西,沒必要去廚房翻那些難吃得來吃!」



──原來桔梗說最近老鼠很多就是在說妳呀!



對桌的日日春感到汗顏。



「不過,聽小百合說今天有客人來,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回事。」



日日春決定假裝什麼都沒有聽見,順便說出來上班時聽見的對話。



「喔喔、看來有得好玩了!」



介於少女與成熟女人之間的容貌燦爛一笑。



「反正我只是個小職員,大事輪不到我手頭!」



「蒲公英通訊官!」



外頭又傳來叫喚聲。日日春指了指外面。



「啊啊、有看到我家鳥羽叫她等我!」



蒲公英點點頭交帶一句話關上筆電取出記憶卡。



 

 


蔚京感到很奇怪。



雖然他弟常常打電話過來時他在上課,譬如昨天早上就是這樣。因此他還被那堂課的老師寄住名字。



沒有記錯的話,今天是他家雙胞胎段考的日子,而且,這個時間點打電話給他太奇怪了。



像是要確認些什麼,蔚京再次看了手錶。石英鐘很明確告訴他現在下午兩點四十三分。



──該不會考試作弊沒成功還被抓!



如果那樣你太遜了,蔚原!



不出其然,沒隔幾分鐘他弟的簡訊就傳過過來。



好在,蔚京這次因為有先見之明把手機調成靜音,要不然教授肯會硬生生把他記下來!



混帳蔚原,要知道你打來問廢話的話,哥可是會宰了你的!



蔚京瞪了眼試圖還想誘勸他的同學,打開簡訊。



裡面只有短短一行話。

 

 

 

哥你快來醫院小茵被車撞了!

 

 

 

有一瞬間,蔚京腦子裡一片空白。



「喂、蔚京你在幹嘛?腦殘啊你!沒事突然站起來幹嘛?」



喂喂、現在要先做什麼?



「沒事吧!阿京?你臉色很不好喔!」



幾個認識他的同學還問他要不要去保健室。



──怎麼辦呢?



「老師!不好意思我要早退!」



這麼說著的蔚京三兩下抓了隨身物品,沒理會任何人,包括聽說很不仁慈的教授。



他就這樣跑出來。



──那個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意外總令人挫所不急。


 

 

 

 

大概是國三那年吧!



時間有點久了,不過,蔚京倒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個下雨的日子。



整天毛毛細雨,不大卻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台灣春夏交際的氣候總是這樣,不穩定。



梅雨季的開端。



回想起來,每當事情發生時總是雨天。



母親下葬的那天也是。



記憶片片斷斷,那年蔚京擁有最多的記憶不意外是一連串的模擬考,不過,他現在可以很確定告訴你,國中學了什麼他通通還給偉大的老師了……當然以上是題外話──蔚京不能忘卻的是父親當時的臉孔。



冒著雨趕來的父親。



小學時曾會為了忘記帶營養午餐錢任性要求正上班的爸爸替自己送過來,父親常一副沒脾氣的模樣二話不說趕來,然後,一臉笑的溫和跟他說下次不可以這個樣子了。同學們都說他有一個超好的爸爸。



蔚京很少看見父親沒有笑容的樣子。



那次,是第一次。



帶著好像下一秒就會立即崩潰的臉龐,哭泣著,無聲的。



『小京,我們去見媽媽。』



──去見媽媽。



熟悉的臉龐吐出熟悉溫和嗓音。如記憶中。



他的父親是一個好好先生,平常總給人一臉沒有脾氣的模樣。可是,為什麼今天會有這樣子的表情呢?



直到很久以後,蔚京才知道進入醫院前的那個擁抱是怎麼回事。



用力的、緊緊的,不會輕而放棄的重要事物。



如同鳥兒失去羽翼一般。



──我們去見媽媽。




 

說實在,這種感覺真叫人覺得厭煩。



和那個時候一樣,心臟按耐不住跳動著,壓抑不住無法預測未來的那種煩躁感。



蔚京扯著背包,一路從三樓跑了下來。途中,他再次撥電話給他弟,他弟可能在醫院的緣故,蔚原沒有接電話。



蔚原和蔚茵那對雙胞胎所就讀的國中正是蔚京曾讀過的那所。因此,蔚京對於他妹會被送去哪間心裡有底。



況且,自小在這裡長大,還不認識這座城市有什麼人生大概白活了!



等蔚京從車棚牽出自老爸那裡繼承算說有一定歷史的機車,空中很該死飄起細雨!



──每當事情發生時總是在雨天。



──我們去見媽媽。



蔚京甩了甩頭。他努力告訴自己多想是沒有用的,自己的腦細胞已經很不夠用不要再浪費。



鑰匙插入,蔚京熟悉的發動車子。



他要他告訴自己的事。



一切都會沒問題。

 

 

 

 

 

 

地獄,亡者的國度。



專掌生與死的輪迴。



不隸屬任何世界,絕對中立的存在。




 

日日春在地獄裡工作。自從失去了生命,在她擁有的記憶裡,日日春沒有離開過這沒有太陽的世界過。



生前的生活因長久的時光,老早忘卻。



如果說,可以的話,想再看一次,再看一次記憶中殘存的唯一景色。



儘管歷史的河流帶走許多許多值得懷念的事物。



──如果,可以的話……



「日日春小姐。」



一道不算陌生的聲音打斷陷入回憶漩渦之中的日日春。



「非常不好意思,打擾妳休息了,請問蒲公英通訊官人在哪?」



月牙白長髮,橘子色眼睛。那是死神九十九號,鳥羽。



一身死神共同擁有的制式黑袍,和性格實在不相搭的十七八歲少女的容貌。即使對方在地獄算相當有名的人物。這還是日日春第一次看見九十九號。



冰冷而溫柔的。



那是日日春之於九十九號的第一印象。



先不說冰冷和溫和兩種不同性質的形容詞為什麼會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光是從同事蒲公英和九十九號的通話內容所想像出來的樣子,這已經和現實脫離十萬八千里了!



這就是常被蒲公英坑的那個九十九號嗎!



看起來不是那種M體質的人呀!



「……日日春小姐?」



「啊不!」



──日日春,正常一點呀!那樣子對於九十九號大人太不恭敬了!



妳才不是小百合那變態呢!



「九十九號大人!……沒事、沒事喔!」



日日連忙哈哈笑著,想把剛才自己臉上詭異的神情遮掩住。



「九十九號大人,您找蒲公英前輩嗎?」



鳥羽對於日日春剛才一切怪異行為沒有表達出任何意思。只在日日春提出她剛剛問的問題時才有了一絲反應。



「前輩她被組長叫去了喔,您可能要稍等她一下。」



這位可是鼎鼎大名的人,從日日春加入地獄這著亡者世界之前,九十九號得名聲老早到達一種無人不曉的地步。之於這個人,雖然之前不曾親眼看過,卻能從各是各樣的人們口中得到傳說,對於九十九號,日日春有一種接近崇拜的心情。



「九十九號大人,您要先去休息室等前輩嗎?」



像這樣能直接和心中偶像直接面對面的時課太少了。如果可以的話,日日春由衷希望死神大人能留下來。



鳥羽看了看剩下沒有多少人的通訊室,黃昏色調的橘眼最後停在有著一頭鬆軟褐髮的日日春身上。



「不了,沒什麼重要的事要和蒲公英說。」



現在也快天亮了,雖然在地獄這種地方終年無光。



只要把所有能發光的設備全關上,即使是早晨,這地方一定猶如黑夜。



非常無趣。



「還有,叫我鳥羽吧!九十九號不是我的名字。」



在死神離去之前,日日春聽見她說。



 

有一瞬間,日日春看見死神九十九號鳥羽,笑了。



溫柔而又悲哀。



像是在哭泣一般的笑容。



 

「──啊啊啊!蒲公英前輩還叫我要留下九時……鳥羽前輩!」



通訊室裡發出一聲足以叫醒睡在美夢之中人的可怕聲音。



不過,這是在名為日日春的見習通訊官回神過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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