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

 

發呆的時候,八重會想起母親,和經營旅館的老夫妻。

她害怕不回憶--記憶中的她們會逐漸遠去,等到哪天突然想起,赫然發覺看不清那個人的面龐。非常可怕,明明曾經是親密無比的關係,可忽然之間卻想不起她說話時的表情、她微笑的模樣。

遺忘很可怕。

好比現在的八重不記得父親。

一絲一毫都記不得。

八重曾經追問過母親。媽媽只說,爸爸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和八重的眼睛一樣是藍色的,好天氣時的顏色。

八重有一頭紅發,和藍眼睛。眼睛像爸爸,但頭髮呢媽媽是亞麻色,土壤的顏色。

八重是不是更像爸爸呢

閉起眼睛,想像名為父親的存在,無論如何添加,總覺得哪裡奇怪,八重無法想像父親是怎麼笑。無倫如何努力去想像。

她不想像遺忘父親那般去忘記母親。

她努力將船劃過的水痕永久保留下來。

 

八重?」

「……啊、手鞠小姐!」

回憶襲卷過去的聲音如雷、如滂沱大雨,是那麼的叫人屏去所有的雜物。

將金色長髮紮的一絲不苟,身穿黑色改良式和服,砂瀑手鞠露出擔憂的表情。

八重愣了半拍才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回復:「對不起手鞠小姐,剛剛發呆了。是說您覺得晚餐該煮咖哩還是味噌拉麵好呢?」

今天一早,手鞠就來我愛羅家告訴八重,她和父親及二少爺回砂忍村。

那時,八重才剛練完字,打算要打掃家裡,畢竟砂忍村的風砂大,一天不打掃很容易看出來。手鞠就敲響家裡的門。

才一開門,對方吸了一口氣,沒有開口說話。手鞠茶色的雙眼往八重背後探了探,八重知道對方的舉動是什麼意思。不只手鞠小姐或者勘九郎少爺,來傳遞訊息的上忍也是,每個人都小心翼翼注視她背後的我愛羅。

可是,她在家時,我愛羅不會主動來應門,即使她再怎麼忙碌。

而且我愛羅異常害怕和人對話。

他們說,我愛羅是怪物。

包括那位身為我愛羅父親的砂瀑先生。

但八重認為,我愛羅只是個孩子。

和對方同年的八重這麼認為。

我愛羅幾乎不會開口說話、手握筆的姿勢有點怪、對沒看過的食物會選擇不吃、很挑食,這麼想來蠻任信的,尤其是在他不喜歡的事情方面,拒絕拒絕再拒絕,好比綠豆子,無論哪道菜他看見總會挑出來。

不喜歡的東西和喜歡的東西他分辨的很清楚,只是沒有人想瞭解他。

「真的沒事嗎?……臉上那些傷……不會痛嗎?」手鞠一見到女孩子時,被對方滿臉貼布的模樣嚇著。下一秒直接拉人出來。她明明只是和父親外出幾天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咦?快好了啦,只是小擦傷而已喔,不過因為傷在臉上怕會嚇著人才先貼著。」

不、不是……」貼成那樣子才嚇人呀!手鞠壓下被驚嚇住的心情,以一種探詢的方式開口:「是我愛羅嗎?」明明都在戶外的,ㄧ提到我愛羅的名字,手鞠不免壓低音量。

「欸?」八重好像聽見什麼不可思議事件的表情,她指指臉上的貼布,看向長自己兩歲的大姐姐。女孩子的發育本身就比男孩子快了,手鞠現在已經高八重一顆頭,她必須揚起才能直視對方的雙眼。

手鞠緩緩點頭。

「不是喔!不是我愛羅。是我自己摔傷的呢!邊走邊發呆就拌到石頭,回來時也把我愛羅嚇著了呢!」和手鞠姐姐露出來的表情一樣喔,真不愧是姐弟呢!--鑒於姐弟雙方的關係好像相當僵化,八重沒有說出口。

「真的不是我愛羅?」手鞠再次詢問。

八重笑著搖頭。

見狀,手鞠才安心松一口氣。

當初父親像她介紹八重時,手鞠她非常擔心。

因為自己的弟弟是怪物,她見過一尾狂化的模樣,那根本不是我愛羅的模樣。她的弟弟只是個瓶子,內容物根本不是呀!

月夜之下,批著可怕外貌的弟弟發出可怕的聲音,所經之處皆化為一片廢墟,無論再怎麼堅固的地方。

那個時候,我愛羅才三歲。她白天才和我愛羅玩而已,那時候我愛羅很小,綠色眼睛老睜大大的,手掌根本握不住她的手卻會固執抓住她衣角的小弟弟。她甚至覺得這個弟弟比勘九狼那個愛鬧彆扭的傢伙可愛多了。

--那樣子的我愛羅卻在閉上眼睛的下一秒,化作想要殺死任何人的,怪物。

ㄧ想到見到那副景象,手鞠忍不住顫慄。

那真是她的弟弟嗎?

是不是她的弟弟早就被那頭怪物吃掉了?

年幼時期的印象太過深刻,牢牢刻在記憶裡,甚至迫使其定格在那個畫面。

從那個時候起,手鞠對於弟弟的印像只有恐懼。

是的,大概只剩恐懼了吧!

況且,連夜叉丸叔叔都被我愛羅殺了--手鞠無法承認那個批著我愛羅外貌的人是她的血親。

所以,手鞠很擔心八重。

年紀比她還年幼的女孩子整日待在我愛羅身邊,萬一、萬一……手鞠不敢想像我愛羅生起氣來的模樣。

八重沒有察覺手鞠內心所想,仍笑著詢問:「手鞠小姐今天會留下來吃嗎?」

「不了,還缺什麼嗎?」

「嗯,很多呢,還沒想好晚餐的食材,要咖哩好呢?還是拉麵?」對八重而言,問題回歸到原初。

「咖哩好了。」解決心中疑惑的手鞠回答。

「好的,那就這麼決定了!啊,還沒向手鞠小姐說呢,歡迎回來。」

紅發女孩子的笑容很溫暖,會讓人看了也不禁露出同樣的表情。

 

解決食材的問題,八重在市集和手鞠告別,單獨回到我愛羅家。

天氣不太好,風有些大,刮起的砂子一層一層漂浮在空中又緩緩落下,如此重複。

我回來了。拉開熟悉的門扉,吐出日常對話。

只可惜,另一頭的人不會做任何回復。

我愛羅窩在沙發上,見她回來睜大綠色的眼珠子,不發一語。

八重覺得,這些日子裡,她學習最多的便是自言自語。

「今天吃咖哩,手鞠小姐說你小時候很喜歡吃呢!」

不會有人回應,也不會有人附和,更多時候,在這個家裡面八重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而我愛羅是精緻的陶瓷娃娃,安安靜靜擺置在那裡。

八重對半發呆的我愛羅溫和微笑。一面將馬鈴薯和紅蘿蔔拿出來,一面拿出昨天無聊時做的烤布丁到男孩子面前。

「放在這裡喔,吃完要自己拿去洗手台,千萬別扔了玻璃瓶,下次還要用呢!」打開蓋子,將小湯匙橫放在玻璃瓶口上方,八重仔細交待。

通常她放吃的東西在我愛羅面前,只要不討厭他就會吃,很好養。

八重回到廚房,開啟水龍頭清洗食材。

「八重,會離開嗎?」我愛羅的聲音才輕飄飄的傳來廚房。

八重先是詫異欸了一聲,關掉水,回頭看客廳剛才是不是真的有說話。聲音太輕,好像幻覺一般。

我愛羅對上對方藍色的眼睛,第一個反應先是閃開。頭扭一旁,保持上ㄧ秒的動做好一下子,才鼓起勇氣般說。

「……八重……會離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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