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姐姐的手很暖。

 

季丹的手掌搭在季梅肩上,或許發覺他比她高的事實,因而將他推到床緣,輕壓肩膀意識手下的人坐下去。手掌心的溫度隔著ㄧ層薄衣,微透著暖度,季梅覺得這樣子很令人安心。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溫度,連在夢中都不斷出現的臉龐,此時此刻在眼前──和自己相似的臉蛋可能因為溫和的性格,亦或身為女孩子的關係,看起來比自己柔和許多。

 

彎起的眼、笑時嘴角勾起的彎度、和他並肩而走時將左邊的位置留下來,還有,慣性地在確認事情前先看他一眼──明明分開了十餘年,況且母親過世前,季丹所有記憶裡明顯沒有季梅的存在,連同六歲以前曾經一直一起的證明都消失了。

 

──因為我們是雙胞胎。

 

一直想像姐姐長大後的模樣。有時候,他甚至會盯著鏡子發呆,雙眼對視,腦中不斷刻畫對方笑起來的模樣,記憶中的丹笑起來很有感染力,只要她笑,他也會忍不住笑出來。

 

生命中所有的能量彷彿全寄放在姐姐身上。

 

因此,和對方分離後,自己才會連個表情都懶得變化。

 

──一起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同一個靈魂,只是分成兩個軀體。

 

──我們,等同一個單位。少了誰都不行。

 

季丹拿起披在季梅肩上的藍色毛巾,髮梢的水滴直接落在裸露的皮膚上,突兀的冰冷感使他僵了下身子。

 

丹以前不會幫他弄乾頭髮。季梅想。年幼的姐姐比他還靜不下來,帶頭玩起來的人是季丹。

 

「怎麼?」雨聲很大,季丹的聲音顯得有些模糊。

 

季梅原想轉頭,看看姐姐是不是會像小時候那樣微皺起眉,雙眼睜大,但對方立即止住他的小動作。

 

「別動!」

 

指尖隔著毛巾掃過耳廓,粗糙的、癢癢的。

 

季梅一下子間繃緊神經,他不想讓丹知道,硬將自己的動最壓制最小。這樣過於親密的接觸,原來他已經不知道要如何反應了。

 

──我們,明明是雙胞的。

 

「小梅。」

 

「嗯?」

 

「那個人……嗯、我、我是說爸爸,他今年到底幾歲了?」雖然親眼見過身分證,可父親那張活生生的臉蛋實在太超乎常理,季丹最終忍不住開口詢問,好讓心裡更確信些。

 

季丹邊說邊打開吹風機開關。機器運轉的聲音吵在季梅耳畔,頓時將窗外止不住的冰冷聲響隔絕。

 

季梅閉起眼,停頓了下才回答:「四十四有了。」

 

季丹抓住他的髮尾力道很輕,幾乎感覺不到力道,只有在吹風機的熱風吹過時,才能明卻感覺得到。

 

「是嗎?比媽媽年輕兩歲。」

 

「嗯。」

 

姐姐和那傢伙不熟,如同自己和母親一樣。上小學之前,父親和母親離婚,季梅的記憶之中,母親的輪廓模糊不堪的可怕。

 

雖然爸爸手上有一大堆母親年輕時期的照片,然而時間的沖刷下,十餘年時光的隔閡不僅僅是樣貌上的差距。

 

幾個月前的葬禮上,相框裡的母親──季梅老實承認自己根本無法辨認出笑得沉穩的女性是記憶中的人。

 

丹大概也是這樣子的感覺吧。

 

面對十餘年未曾見過的父親,除了血緣上似曾相似的第六感作祟,再接下來,名為陌生的反感情緒常常忍不住冒上來。理智上可以明白對方是親人,然而實質上彼此之間難聽一點來形容就是陌生人了。

 

無論如何,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存在可以取代記憶海裡,會在他做噩夢時抱緊住他的溫度。

 

「好了喔,小梅。」季丹說,手指頭穿過季梅的髮間,抵在頭皮上。

 

季梅愣了愣,下一秒才在心中響起不祥預感──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姐趁他恍神之際弄亂頭髮!

 

「程季丹!」

 

咬牙切齒唸出姐姐的全名,季梅甩手揮開仍沒打算停止的手,惡狠狠瞪了手的主人一眼。

 

「唉呀、別聲氣嗎!誰叫你發起呆!」

 

「我沒有聲氣,只是叫妳別弄亂我的頭髮!」再說那是道歉的台詞嗎!

 

「騙人!」

 

「沒有。」季梅張手將季丹越來越靠近的臉推回去,趕緊起身,打算用身高差壓下對方明顯想再次下手的慾望,順便交待:「晚餐自己吃。」

 

「逞罰PALY?」

 

季丹笑嘻嘻回問。

 

季眉挑起眉,他開始覺得他姐姐有病。

 

──而且跟小時候一樣嘛!老拿他當作玩弄對象!

 

「哇喔!那張臉的表情就是在說我是笨蛋嘛!小梅、我們可是雙胞胎喔!我是笨蛋,你也會是的!」因為基因型是一樣的。

 

「為什麼妳的語氣會這麼愉悅?這不是誇讚,笨蛋!」

 

「還真的罵我笨蛋!姐姐的威嚴不復存在了,我好傷心喔,小梅!」季丹捧心裝出受傷的模樣,可惜季梅依舊攤著ㄧ張臉,除了看低等動物的眼神外,她看不出任何一點憐憫。

 

「好吧,嘛、幫我搬東西啦,小梅!」

 

放棄玩耍弟弟的季丹換個台詞

 

季梅嘆了口氣,推開再次靠過來、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順便表示,「太近了,丹。」

 

「哈哈、小梅真是靦腆又可愛呢!」

 

季梅沒理會姐姐口中那個聽起來弱氣十足的形容詞,半負氣地用力開門,發出聲響。

 

接著,身後傳來姐姐嘻嘻哈哈的笑聲,伴著唽哩唽哩雨點聲。

 

 

季丹笑起來左臉頰上會有淺淺的酒窩,眼睛微彎,瞳裡彷彿納入星子似的閃呀閃的,好不明亮。

 

季梅想,如果自己也笑出來的話,是不是剎那之間和姐姐的重疊,叫人分不清誰是誰,撩亂眾人的眼?

 

──我們小時候時可常讓爺爺分不清楚。

 

而現在,分隔十餘年,自己能否一如那時候的自己,全心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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