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雙胞胎。

 

兩個幾乎同個時間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命。

 

幾乎相同的臉,默契十足的動作,他們之間沒有語言,但是是最了解彼此的存在。

 

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對方是怎麼思考的?

 

──呀、就是那樣!

 

理所當然地,莫名其妙地,對方是這麼思考──我就是明白。

 

 

 

按下亮起的紅燈,沒隔幾秒,物品墜落的聲音悶響再腳邊、笨重金屬櫃裡,季梅彎下身子,伸手從販賣機裡掏出兩瓶不同種類的飲料。

 

將飲料丟進晚餐袋子裡,接著撐好夾在頭與肩之間的傘。

 

雨水唏哩嘩啦的落下,落在屋頂上、落在花圃裡、落在土地上、落在骨架撐起的防水布上,接著,尋著本能滑落,直至能抵達的最低處。夏季的東崙市多雨,冬天反而顯得乾燥,和北部完全不一個樣。

 

午後雷陣雨,突如其來的大瀑雨,混著悶雷,下得叫人措所不及。但是,沒隔幾小時後,天又一片萬里晴空,藍得十分徹底。

 

這就是東崙市的雨。

 

──和姐姐與母親曾住過的城市完全不一樣。

 

母親出事後沒多久,季梅瞞著父親,悄悄的一個人前往北部。和每一天早晨一樣,穿好高中制服,往包裡塞了幾張鈔票,和家裡的人說句上學了──然後,頭也不回往車站的方向騎。

 

──因為,夢到了姐姐。

 

帶著七上八下的心情買了票,找好位置坐下,等待幾乎半天的車程。

 

季梅沒有辦法想像季丹失去母親的心情,就跟自己無法能相信有人告訴他說父親掛了之類的事。那種事,太過遙遠了,無法想像,因此,無法相信。珍重之人消失在這世界上的悲痛──遠比把心掏空還可怕。

 

──已經、不想再度面臨這麼可怕的情緒了。

 

那一天,季梅夢見了六歲那一年的事。

 

為了能止住內心不斷擴大的恐懼,為了能明確觸摸到十餘年未曾相見的人,毅然決然,前去。

 

那天的台北飄著細雨,空氣中的水氣合著霉味,路上的人群多到彷彿無法逆行而走。

 

季梅在車站附近買了些吃的,臨近午時,而且也能替自己找個藉口。他尋著信封上有點模糊的原子筆痕跡問了些人,最終才到和信封上一模一樣的地址。

 

站在門前,興奮的情緒和害怕的感覺相互交加,季梅猶豫了五分,才抬起宛若千斤的手臂按下門鈴。

 

等待了幾分沒有反應,也忘了思考對方在這個時間點是否在學校,略帶猶豫又按了第二下,如此反覆將近一小時,季梅宣告耐心被磨沒了,開始瘋狂按起門鈴──將對方的耐心與無視逼至臨界!

 

臉色略帶蒼白,眼球下的黑眼圈很重,最重要的是與自己想像中相差沒有多少的模樣,雖然此時此刻消瘦很多──是程季丹,比自己稍早幾分降生的雙生姐姐,不多做說明,只要一眼就能知道。

 

姐姐的眼神與季梅對視幾秒,緩緩露出訝異的神色,是陌生的、是疏離的,季梅不喜歡姐姐看著自己的感覺。明明是自誕生後最相近的存在,為何會比任何人還生疏呢?

 

簡單介紹自己的名字,和與她之間的關係。

 

程季丹眨了眨眼,偏褐的瞳仁裡有一瞬間是沒有焦距的。她很快提起精神,眼睛往旁一撇──季梅身子動得比她快,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對方身上,有什麼動作理所當然逃不過季梅的眼睛。身子向前傾,踏出去的右腳正好卡在門與門扉之間,迫使對方無法關門。

 

或許當時真的夾帶了點怒氣,季梅沒有否認,也不打算否認。

 

程季丹矮了自己一截。印象中的姐姐總能在她回頭時與自己平視,季梅可以看見對方瞳裡看見自己的臉龐,十分清晰。現在,他必須微微低下頭來,才能看見她眼裡的自己。

 

一路上,季梅思考過第一句話要和十餘年未相見的姐姐說些什麼,安慰的話?鼓勵的話?

 

──什麼選擇才是最好的?

 

『我是符季梅。妳的弟弟,比任何人都還要靠近妳的存在。』

 

說來有些好笑,相同基因型的他們,竟然會需要像陌生人那樣自我介紹。

 

──姐姐已經不記得我了。

 

珍重之人消失在這世界上的悲痛,猶如拿針在骨上刻著,麻麻痛著,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無能為力呀。

 

隱隱作痛。

 

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雨希哩嘩啦下著,不是綿綿細雨,穿夾腳拖的腳在出門沒多久後就被雨水弄濕了,髮尾、肩緣,甚至短褲一角,都沾上水氣。

 

全身上下,就好像潮了般,有種黏膩、輕快不起來的頹廢感。

 

季梅不喜歡雨天。他的四肢一年四季總透著冷冽感,這種會奪去溫度的天氣──打從一開始,季梅從沒喜歡過。

 

而且,

 

一聽見雨聲,他就有種喪失全部美好感覺的不祥預感。

 

滴滴答答,伴隨風吹過的聲音。

 

只要一閉上眼。

 

季梅可以聽見──

 

六歲那一年,差點無法再次聽見的聲音。

 

水轟隆隆地悲鳴著,雷鳴震耳,剎那之間,所有的動作如同永恆,不可思議緩慢移動著。

 

有著相同面貌之人拉住快被走的他,拼上所有力氣似的,彷彿在許下一生中唯一願望似的,視線相交,他就知道自己無法阻止,甚至無法拒絕。

 

──那隻抓住自己的手,溫暖的不可思議。

 

轟隆的聲。

 

那個有著和自己相同面孔、相同聲音、相同靈魂的另一個自己,代替他,被抓入湍湍流水之中。

 

──而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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