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步之距

 

其實,並非所有人一開始便是「惡」的。

為了想要獲得什麼,不管事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通往目的的道路有無數條,但總有人跨越了界限,走向不該走的路上。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呢?」初春說。

地點在學園都市第七區的風紀委員分部辦公室,前幾分鐘,佐天淚子與初春的對話在前者單方面掛斷後終止。

雖然室友有時候會打一些惡作劇之類的電話,但是從來沒有像這次給她這麼不安的感覺。

沒有根據地、說是女性的直覺也好。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這麼說的短髮少女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從座位上猛然站起來,電腦椅因為使用者的動作而撞向後方的桌子。

正在擦藥的白井黑子被前方的突發狀況嚇到,使正輕輕按壓傷口的棉花棒加上多餘的力道--「嗚哇!痛、痛痛!!!」

這是御坂美琴闖進風紀委員辦公室看見的景象。

 

「啊、黑子,妳到底會不會擦藥呀?」把自己擦到會慘叫的景象還是第一次見到,美琴說:「要幫妳擦嗎?」

「是初春撞到我好嘛!」眼角泛著淚花的黑子說。

初春則是被嚇得臉都快變形趕緊道歉。

 

老實承認,黑子真的有一瞬間想掐死初春。

但是,

「妳是說佐天同學嗎?她又調戲妳囉?」

「才、才不是呢!」初春辯解,「佐天同學的語氣有點不對勁、啊、應該說,她說話到一半突然沒聲音……也沒有掛斷電話,我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但說不上來是哪裡奇怪……」

「是不是睡著了?」

「……姊姊大人,妳不要以為每個人都跟妳一樣!」

「有可能嘛!」對於黑子的多嘴,美琴表示憤怒,「我只是說說嘛!再說我又不是每一次和妳說話到一半就睡著,是床的誘惑力太高!」

「是是是!」

 

 

木山春生覺得自己無藥可救。

過去的枷鎖銬在四肢,緩緩地將她往後拉,即使感覺到自己在前進,但一回過神來,這些景色­­--這些「曾經」的景色依舊,沒有絲毫改變。

 

--啊、她的人生,究竟從何時變成這副模樣的呢?

 

在她的人生計劃裡,從來沒有思考過面對失敗的可能性……說是常勝者的驕傲也好、說是心想事成者的狹隘也罷,她的所有一切、截至今為止的全部,全都是按照理想中前進,即使有任何意外也在掌控之間,可是--

一瞬之間、不可挽回的過錯,在心田裡紮了根刺。

狠狠的。

用力的。

刺入心中。

傷口發炎發膿,無法癒合,每至深夜之時,疼痛感藉由神經傳入腦中,一點點、一點點的,雖然不至於逼迫人走向絕望,但是,卻能讓身為「木山春生」的這個人所累積的一切逐漸崩塌。

如白蟻啃食時,不到最後一刻,外表完美無缺。

 

三年前的「超能力者培育計畫」最終以實驗體全數陷入昏迷為終結。

即使這個計劃本身未公開,但這是一場以十八個「人命」為基礎的失敗,其風險遠比使用實驗動物來得高,不管是從道德層面來說還是法律層面來說。

 

最終的結果,「超能力者培育計劃」凍結。

原比木山春生的導師更加有權利的高層下達終結命令,事發不到半小時,她的研究室、實驗場地、公寓……一切她可能去過的地方,全數遭洗劫。

宛如要消滅一個人存在的證明般。

 

如果不是有回憶作為憑據,她可能連自己都得懷疑——她是不是得了妄想症之類的。

生命的重量,可以摧毀一個人,也可以創造一個人。

 

『木山君,我想你知道的……我也不想見到得意門生就此沈淪,妳還年輕,一兩次的失敗不算什麼,就好好打起精神吧。』年邁的導師語重心長地說。

木山春生點了點頭,除此之外的回應她已經無法做到。

 

現在回想起來。

——一兩次的失敗不算什麼的……

這種發言本身有一定的問題吧?

一兩次的失敗確實不算什麼,歷史上著名的科學家沒有一個不是從失敗中成長起來,但是……搭上十八條人命的失敗可不是「常態」。

 

從學生時代建構而成的信仰崩塌。

——很簡單,只要從懷疑開始。

 

但是,在她懷疑起導師.木原幻生教授之前,木山春生已經被遺棄。

資金削減、實驗項目屢遭駁回,生活正逐漸往木山春生無法想像的方向轉彎,等到她發現無能為力為那些孩子做什麼的時候,距離被迫逐出學園都市之差一步之距。

被她的「夢想與實現之地」驅趕。

 

所謂的現實,並不光只是個人的舞台,是利益與權力相互爭奪的真實。

 

木山春生別無他法,一個人的力量過於單薄。

但是,就此放棄嗎?

對於場地的安排、材料的配置、人員的調度……那場實驗,木山春生比以往都要認真的多,可是、可是仍失敗了。

 

她已經竭盡所有可能。

畢竟她的學生是那麼相信她。

 

當妳已經窮盡所有的可能性,一切只能聽天命--所以她要把所有的過錯歸功於命運嗎?

 

 

黃昏的街道上,黃泉川愛穗走得急,留下氣急敗壞的麻理。

白髮的孩子鼓起臉頰,滿臉的不情願,但是情緒又無處可宣洩。

 

她從來不會乖乖聽話,因為就算聽話也無法阻止記憶中的那個人施針。

大人總希望孩子可以依循自己的願望,可是孩子總會開始自己思考。

在黃昏的橙光裡,麻理瞇起微泛著橘光的眼睛,高挑的女性背影消失在視線所及之處。

她的步伐便邁向剛才像是御坂美琴的人消失的方向。

在陽光下的感覺是暖的,不、應該說是熱的、燥熱的,就算是屬於傍晚的溫度,夏天的太陽仍是毒辣的熱。

走進陽光照不到的區域,皮膚立即感覺到一股涼意,還有些微的濕氣。

商店街後面的暗巷不難走,只是不曉得對方轉哪個方向。

 

 

說不出來的,帶著點混雜灰調的陰鬱感覺。

初春不曉得該怎麼說明。

啊、就好像數學考卷上的答案,明明最先肯定地選擇c,然在交卷前一刻忽然更改成a,一切就這麼的模糊起來——她總是做出了選擇,才在事後思考:所以到底哪一個選項才是正確的呢?

當然,定論將在幾個禮拜後被公佈。

在此之前,初春只能做胡思亂想之類無意義的煩惱。

 

宿舍的鑰匙從手中脫落,哐將一聲掉在腳邊。

在黑子和御坂學姊再三建議下,初春搭上公車回學生宿舍一趟。期間撥了三通電話,另一端的佐天淚子均無回應。

——如果是惡作劇的話,她肯定要跟佐天同學冷戰一個禮拜!

初春這麼想。

可心底又隱隱約約期望著這是室友的玩笑。

因為如果不這麼認為……那佐天同學怎麼了?

 

初春彎下腰,撿起腳邊的鑰匙。

期間她從門底縫發現寢室內無燈,灰蒙蒙一片。

不安的感覺更加擴散。

——說、說不定佐天同學根本不在宿舍呢!

她想著,同時動作,將鑰匙對準縫隙、轉開。

 

如果有背景音樂的話,肯定是那種鬼片會出現的驚悚調子——

 

室內就像清晨太陽未升起的顏色,朦朦朧朧的。她們房間的窗戶正對西面,午後一向要拉起窗簾,因此,此時唯一的光線來源是初春正打開的這扇門。

比想像中還要來的冷靜。初春對自己下了評語。

穿著便服的佐天像睡著一般側躺在小矮桌旁——室內寂靜到初春彷彿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如果忽略一旁從提袋裡散出來的小東西,初春說不定回會告訴自己,佐天同學怎麼睡在地板上之類的。

初春蹲在佐天淚子的臉龐,拍拍對方的肩膀,試圖用更加激烈的手法來叫醒佐天。

面對這種情況,就像早有預感一樣。

——啊啊、要冷靜要冷靜呀!

初春撥通緊急聯絡電話。

 

 

「欸?琴盒?」

看那個大小與形狀,麻理說。

不,其實也不用猜測,因為麻理也有一個差不多的東西。

常盤台的音樂課中除了基礎樂理之外,有對於樂器的課程,其中小提琴是大宗。

 

麻理很順手地解開琴盒,但裡面空無一物,包含絨布和固定用的固定繩。

她還在懷疑這個到底是不是常盤台學生的東西時,左邊傳來撞擊聲。

是那種沈悶的、用力的,可能會造成物體損毀的力道。

是東西掉落嗎?那要多大的東西掉落才會造成那種會震盪耳膜的聲響?

 

好奇心大該是人類與生俱來所擁有的。

 

麻理二話不說立即起身。

分辨一下聲音到底從何處來的,她邁開步伐前往。

 

 

告訴尚留在辦公室的黑子狀況後,初春打了一通前不久才拿到的號碼。

對方在上次提過的醫院裡,是那間收留因為幻想御手而陷入不明昏迷學生的醫院。

初春拿著從佐天緊握手中抽/出的隨身聽,她覺得這個東西應該交給木山小姐才對。

雖然人家那邊有幻想御手的樣本,但是應該不曉得那些學生從哪得到。

最近一直忙著風紀委員的工作,反而忽略友人的狀況。

初春回想起佐天同學的近況。她前一陣子一直在說發現一個音樂網站,很多最新的專輯都能在那邊下載。

利用寢室內的筆記本,初春熟練地從找尋室友最近常去的網站,一一將這些存取點做好標記,以便事後找尋背後的來源者——即使發現的機率微乎其微,網路的另一端好比隔著銀河般,無法穿越。

但是、但是……

 

 

像是雨過後鏽鐵發出來的味道與……參著些許腥味。

雲雀麻理沒有發現「發生什麼事」,也沒有找可推理的「證據」。

 

日光照射不到的巷子裡,門窗緊閉,就像是無人之地,瀰漫著毫無人氣的冷漠氣氛。

明明隔著一排建築物便是人山人海,但麻理顯然更加喜歡這裡的氣息。

冰冷的。

孤獨的。

沒有人的羈絆,如同此世間僅剩下一個人的荒誕錯覺。

--雖然有時候不免矯情希望有個人可以在睡覺時替她蓋棉被。

但是、也許、大該,她就是這樣的人吧?

 

--不、等等!這個顏色……

不可能是冷氣機排下來的水。

麻理發現靠牆處的一片積水,在有限的光線下有著更深的光澤。

除非排水管裡生鏽到表面都是鏽斑,否則不會有這種顏色……

麻理伸出手,食指沾著不明液體,而後將手抬起來。首先映入紅茶色澤雙瞳裡的是被建築物分割的灰藍天空,接著是帶著比紅色更深、比黑色更淺的液體。

黏膩的、帶著腐敗味的、令人感到不安的,血液。

人體一旦流失超過百分之五十就可能死亡。

這種能在土壤上積出小水澤的……是多少公升?

啊不!說不定根本不是人血!

 

某種不安的野獸在腦袋中叫囂。

對於危險氣氛所帶來的緊張感,麻理覺得很緊繃。

如果待會忽然刮風下大雨她也不會驚訝!

--不能再下去了!

必須停止、必須離開、必須遺忘--否則……

 

就像是聽見遠方獵槍響起的小動物,麻理忙亂地離開。

如果她再往前一點的話,那裏有著一頭白髮、穿著素色幾何圖案的人站在樓梯上,瞇起紅眼盯著她看。

他蒼白的、像是許久沒接受到太陽光的纖細手指,握著護目上沾上飛濺液體的護目鏡,沒有表情地注視遠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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